羅小慈淺談新文人音樂
 

    近年來,結合對音樂美學問題的思考和自己的舞臺實踐,我創作了一些箏樂作品,我把他們定位為“新文人音樂”。在今天這個多元文化的時代,按照自己的審美取向和價值追求,建立個性化的藝術風格非常重要。本文中的“新文人音樂”并不是某種地域性流派或群體固定風格的指稱,而是自己將當下音樂美學與個體藝術發展之路相結合給予的答卷,這里就是自己創作中的一些感悟來談談對“新文人音樂”的認識。

“新文人音樂”

   “新文人”藝術的概念是由繪畫界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提出的,用于指稱一批“打破了地域與風格,消弱了統一的法式與題材特征而以統一的文化追求為目標的倡導”的畫家群體,“從更深的藝術自律中更高的文化品格上來反思時代對藝術家的要求與藝術家對時代的追求”(陳綬祥《新的聚合-“新文人畫”經緯》)。這個“統一的”目標也適用于我們今天的創作,就是將研究自身的文化傳統作為創作的先決條件,如果沒有這樣的前提,一切的思考都可能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或者是另一種意義上重蹈前人覆轍的徒勞。只有“決心將追求各自的文化傳統作為自身創造力的前提,并借此獲得獨立性”(周文中《華人作曲家何去何從?》),擺脫各種理論的“爭吵”和體系的隔閡,從一切先入為主的觀點中獨立出來,把中國文化傳統作為音樂創作的新動力,才能建立我們民族的文化自信,重建中國文化的價值觀,真正回到中國藝術自身的立場來!靶挛娜艘魳贰辈皇窃演奏古曲時僅僅具有一種典雅的氣質,也不是屈從于西方美學觀審美特性,具有“文人”品質和責任的現代式創造!拔娜藗鹘y可以抵抗現代音樂中與日俱增的自我主意與商品化趨向,并能引導我們追求一種新的音樂語言”(周文中《華人作曲家何去何從?》)。它也不同于舊時文人的保守與避世,而是一種積極、主動、開放的選擇,這個“新”就是用今天特有的文化視角來重新思考、探索和創新。我所認為的“新文人音樂”強調的是文化品格與合乎藝術自律的創造,大致可簡單概括為“雅正”、“鮮活”、和“融合”。

一、雅正-文人傳統的品位格調

    中國的傳統音樂如果按照使用人群大致可劃分為:(1)雅樂,即古代官廷音樂;(2)宗教音樂;(3)文人音樂;(4)地方民間音樂。在中國傳統音樂中,他們按照各自的發展軌跡互相促進、互相影響,共同構成了中國傳統音樂的整體,在這一整體中,相對而言文人音樂最能體現中國傳統音樂的審美觀。

    在我看來,傳統文人音樂中存留的“雅正”格調體現了我們民族的核心文化靈魂和主體的情感訴求。上古時代,樂、舞、詩三者都沒有獨立,它們相互環繞,密切結合在一起!吨芏Y》中的“六詩”所說的“雅即是正,它意指歷經千秋萬代,正者永不停止地受到后人的贊美歌詠”(江文也《孔子的樂論》楊儒賓譯)。所謂“正”就是孔子評論《詩經》時所說的“思無邪”(《論語 為證》),導正人心,使得其美;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五代山水畫家荊浩曾說“生死剛正謂之骨”,宋代愛國英雄文天祥為我們留下了《正氣歌》。從整個中國文化史來看。對這種“正氣”的倡導和頌揚一直是主流的聲音,“雅”在今天來說是指高層次的品位格調。

     我覺得創作一首樂曲,它的立意、格調非常重要!把耪痹谖业囊魳穭撟髦写笾掳ㄟ@樣一些內容:(1)表現中國歷史文化人物的品格精神和文化魅力;(2)傳統文化中所蘊含的質樸淡然的哲學觀;(3)召喚古典詩詞歌賦中蘊含的中國文化靈魂;(4)體悟中國書畫的筆墨和曠遠的意境。當然這些都是在體現我們現在人審美習慣和需求的前提下而提出的。

二、鮮活-體現當代審美情趣的創新風格

    對我來說“雅正”只是指我所追求的音樂主體靈魂,或稱之為“骨”的框架;它并不能涵蓋一切,而一部作品有沒有鮮活的生命力是它是否存活的根本原因。

    傳統文人音樂的衰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我認為最根本的一點是其后期過于迷戀“清微淡遠”風格和孤芳自賞,這樣的審美取向決定了音樂的程式化傾向和風格的局限性。如果我們僅僅教條化的生搬硬套,那樣做的結果只是貌而移其神,忽視了音樂本體的表現力。在今天的音樂會上如果原封不動地演奏這些名曲,就會顯得冗長而緩慢,因為時代改變了,人們欣賞的心理節奏也在改變。

    當我們認識到傳統文人音樂中的一些不足,再來審視今天的箏樂創作,就會明白應該注重哪些方面的變革,如果創新,使作品呈現“鮮活”的生命力。作為一名箏樂表演實踐者,我們的創作是圍繞箏這件樂器為核心展開的,就箏樂創作而言,我認為這個“新”首先體現在這樣幾個方面對傳統的突破,即內容上突破局限于“情與景”的具象描;結構上突破起承轉合的固定范式;聲響上突破單一線性旋律思維等。

    我在創作《墨·戲》、《律·動》時,雖然也受到書法、繪畫、喜劇等具體因素的啟發,但我都摒棄了具像表意的傳統對應方式,而是強調音樂形象抽象化了中國氣質、神韻,注重虛實對比,將塊面織體和復數的線性旋律,通過多變的節奏切換,呈現或樸拙、或空靈、或粗獷、或沉靜的聲音動象。而在《靜夜思》、《如夢令》這類以古典詩詞為題材的作品中,也不局限于字面的圖解和場景的鋪陳,而在于境界的開掘和內心情感的延展。我也嘗試箏與其它樂器的重奏寫作,在這些作品中一方面注重保留與傳統的對話,同時也強調創造出多層次的立體結構,在橫向時間層次上展示線性旋律豐富的韻味,縱向織體空間構筑不同的色彩和張力;這些小型室內樂創作有助于箏樂表現力的進一步拓展。其次,在演奏上要想獲得前所未有的表現張力和聲響空間,也離不開技術指法的時間創造。比如趙曼琴先生創立的快速指序法,是現代箏樂演奏技術的一大突破和飛躍。沒有速度和力度就無法形成對比,其表現空間就有所局限,就不能體現我們時代豐富多彩的節奏動力,但“快”并不是為了單純的炫技,而是為樂曲的主題內容服務,在作品中我也非常注意這個“度”的把握。我所運用的“多指劈掃”、“輪泛音”、“四度滑顫”等表現手法,就是應具體作品需要體現的韻味而摸索實踐出來的。

    對于今天的音樂創作而言,創新非常重要,但創新并非完全脫離傳統音樂本體一味追求乖戾奇特,或將某些元素作表面化的拼貼。我所認為的創新,是要合乎藝術其自身規律的“新”,一方面能體現樂器自身悠久文化積淀的特點,同時也要體現創作演奏者的時代風格和鮮明個性。我們不進要熟悉了解傳統箏曲各個流派的風格特色和技術特點,對箏這件樂器的“韻味”有深入而理性的把握,還要積極的通過實踐拓展其表現的可能性。使樂曲所獲得的新質能“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如果把音樂形式看做是聲音材料的有序化組合,那么由節奏、速度、力度、音色等相關要素能獲得整體的新質性,作品就能呈現出鮮活的生命特質和個性化的風格特色。

三、融合——以中國音樂理念為核心靈魂的開放與兼容

    1969年爵士音樂大師邁爾斯·戴維斯相繼發行了著名專輯《In a Silent Way》和《Bitches Brew》,為當時爵士樂的新方向打開了一個閘門,開始向多元化發展,這種新的音樂風格于70年代加以發展延伸之后,形成所謂的融合爵士音樂(Fusion),成為樂壇的主流之聲(劉凱、謝彤編著《爵士音樂史》)。融合的概念也成為各種藝術跨界尋求突破自我界限獲得新生的重要理念,和后現代社會多元藝術的主要標志。在今天這個多元文化的時代,信息交流非常發達,過去彼此對峙的文化觀念,今天發現距離是如此之近,這也是當代文化的一個顯著特征。所以我認為“融合”的觀念也體現在今天的新文人音樂的創作中。我認為“融合”這一具有復合式音樂的理性思維為今天的創作帶來了無限多的可能性!叭诤稀辈皇侵改骋环N固定的風格,二十指具有跨越不同藝術界限、數種風格符合的“混搭”,換句話說就是每個人都可以具有一種、或多種“融合”的模式。但“融合”不等于隨意的表面化拼貼,它的核心是個性化意識的主動選擇和審美情趣的體現。我在創作作品中的聲樂部分時,就嘗試把自己喜愛的多種聲腔要素融為一體,如民族聲樂、戲曲中的京、昆、越等劇種的潤腔用韻,以及傳統的“弦歌”的概念進行融合,我將其稱之為“箏歌”,力求創造一種個性化、具有中國古典氣質的新聲腔。如為李清照詞創作的《如夢令》和《漁家傲》,音詩《文姬歸漢》等。傳統的“弦歌”是指中國古代文人雅集時用古琴伴奏吟唱詩詞的音樂形式,宋代朱長文《琴史·聲歌》中說“古之弦歌,有鼓弦以合歌者,有作歌以配弦者,其歸一揆也。蓋古人歌則必弦之,弦則必歌之,情發于中,聲發于指,表里均也”(王迪《弦歌雅韻》)。我覺得過去的文人從小在私塾中就用吟誦的方式來背誦古詩文,所以“弦歌”的吐字發音用韻也可能是在吟誦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如同今天京劇中還保留的“韻白”。它不同于我們日常的講話,隨著教育模式和現代白話文的變革,今天很少有人會用過去的方式吟誦詩詞:有人用昆曲的韻腔來唱“弦歌”,雖有古意,但人們多數把它當作昆曲清唱來欣賞,所以我在創作“箏歌”的過程中,一方面追求作品的格調和韻味,另一方面還特別注重它與當代觀眾的交流共鳴,力求明白曉暢,反對故作艱深的玄虛。

    在我的創作中,除了文人雅樂、戲曲音樂,各地方尚存的民間音樂也是我學習借鑒的對象。由于這些音樂沒有完全脫離它們的土壤,具有與生活方式緊密相連的文化形態,因而保存較為完整,豪放、粗獷,直抒胸臆而激動人心,有著“鮮活”的生命狀態。今天我們稱之為“原生態音樂”,它們長久以來心口相傳,與民眾生活實踐息息相關,使我們民族珍貴的“文化記憶”。在我的創作中很注重吸收民間地方音樂的元素,如《靜夜思》,就是以中原地區音調特色的元素為主體,用箏與大提琴對話的方式來表現富有詩意化的情感。而《律·動》則將中國民間打擊樂豪放、粗獷的氣質抽象化,強調一種由內而外的氣息運行,追求豪放、率真的藝術風格,凸現其當代精神。

    新文人音樂不僅要繼承自己傳統中優秀的基因,也要善于學習別人的傳統,我們周邊鄰國的音樂,如日本、朝鮮、越南、印度、蒙古等國的音樂,歷史上它們和中國音樂的發展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都可以啟發我們創作,融合在我們的音樂中。我在創作《弦·趣》時就曾借鑒了印度古典音樂素材和豐富多變的附加節奏,將它們融合進中國箏樂特有的吟揉滑顫中,運用了“四度滑顫”等指法,力求在同一個作品中體現了兩個不同地域音樂風格的對話。

    今天的音樂顯現出這種融合的復數形式,這也是藝術當代性的表現特征。沒有什么是不可以融合的,關鍵是怎樣融合?以什么為核心靈魂?如何能做到“脫胎換骨”、“點石成金”。

    在這里我只是結合自己的音樂實踐,粗淺地談談隊箏樂創作的一些體驗和對“新文人音樂”的理解。我的“新文人音樂”是今天這個多元時代中一種個人化的主動選擇。對“新文人音樂”我的有些提法肯定會有不妥之處,但我堅信,我們民族音樂的未來有著無限廣闊的空間,只要堅持我們文化的獨立性與個人風格的獨特性相結合,就會發展出建立在歷史傳統文化上、體現我們時代審美意識的音樂新風格、新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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